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十里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坳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十里坳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孙三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孙三顺连着三夜守在十里坳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人贩子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暗地里给旱魃递了消息。孙三顺腹背受敌。
孙三顺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按他自己想出来的路数办。第五天夜里,十里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十里坳人给孙三顺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十里坳一带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十里坳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十里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十里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