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里仁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里仁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,里仁潭有个人叫杨奶奶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杨奶奶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杨奶奶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扁担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里仁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杨奶奶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杨奶奶把箱子翻开,扁担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里仁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里仁潭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里仁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