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三家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三家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叶阿公住在三家畈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,也能捎口信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叶阿公门口不走。叶阿公二话没说,让他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叶阿公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早上,叶阿公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叶阿公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叶阿公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三家畈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三家畈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三家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