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雁荡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雁荡山的任杏儿。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青玉镯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任杏儿把青玉镯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雁荡山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青玉镯塞回任杏儿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任杏儿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雁荡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，雁荡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任杏儿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青玉镯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雁荡山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雁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雁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