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白石铺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白石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白石铺的胡老汉,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劣绅冯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一开口就要白石铺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胡老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劣绅冯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冯老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白石铺人怕了,想退。
胡老汉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白石铺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白石铺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