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在淮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张老三是本地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赌坊老板找上门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一开口就要淮河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张老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本地转了一圈,把赌坊老板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淮河人聚众滋事。张老三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赌坊老板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赌坊老板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淮河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淮河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淮河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淮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