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嘉陵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嘉陵江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嘉陵江的任老倌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任老倌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嘉陵江人聚众滋事。任老倌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任老倌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任老倌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嘉陵江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嘉陵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嘉陵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嘉陵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