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冷水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冷水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冷水潭有个何金凤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别看她茶娘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冯财主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何金凤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冷水潭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冷水潭人聚众滋事。何金凤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何金凤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冯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冷水潭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冷水潭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冷水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冷水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冷水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