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,白线一线推来,声音先到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钱塘江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刘招娣就住在钱塘江边上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一个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的人。
有天刘招娣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金鸡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刘招娣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,刘招娣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刘招娣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,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刘招娣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钱塘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钱塘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金鸡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刘招娣的坟就在钱塘江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钱塘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钱塘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钱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