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钱塘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钱塘江的蒋立冬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那年钱塘江大旱，蒋立冬在钱塘江一带寻水，碰上了河神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蒋立冬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钱塘江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蒋立冬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蒋立冬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蒋立冬走了。下葬那天，钱塘江一带来了一群河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钱塘江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钱塘江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钱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