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外垅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外垅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外垅坞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武老蔫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外垅坞口走散了。武老蔫手里只剩下半只玉簪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武老蔫把玉簪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武老蔫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武老蔫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武老蔫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外垅坞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外垅坞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外垅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外垅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