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磨坊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磨坊坳的老人都知道,麦芽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蔡铁柱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蔡铁柱记住了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磨坊坳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劣绅钱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磨坊坳做活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磨坊坳半个村都在做麦芽糖。
磨坊坳的麦芽糖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此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蔡铁柱当年说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磨坊坳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,磨坊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磨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