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嘉陵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嘉陵江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在外乡人眼里，嘉陵江的麦芽糖不算稀奇。可在本地，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黄冬梅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黄冬梅记住了。
黄冬梅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码头边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老巫祝找上门来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要她交出方子，不然就不许她在嘉陵江做活。
黄冬梅没交方子，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嘉陵江的麦芽糖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本地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黄冬梅当年说的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嘉陵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