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闽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水绕着山走，滩多水急，船工号子喊得响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闽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闽江。那时候蔡满仓还年轻，看节气下种，雨前抢收，村里人都说他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蔡满仓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神鹿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蔡满仓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蔡满仓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李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蔡满仓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，把劣绅李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蔡满仓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闽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蔡满仓立个牌坊，蔡满仓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闽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，但蔡满仓一次也没用过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闽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闽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