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云雾渡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云雾渡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马阿秀当时正落脚在云雾渡,笑起来嗓门大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马阿秀拿了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山魈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暗地里给山魈递了消息。马阿秀腹背受敌。
马阿秀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在屋门口撒一圈灶灰,它进不来。三日之后山魈再无踪迹。
马阿秀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云雾渡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云雾渡人此后每年都到云雾渡一带一炷香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云雾渡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云雾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云雾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