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，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昆仑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昆仑山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贺拴住就住在这里，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。他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贺拴住在昆仑山一带碰见城隍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贺拴住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贺拴住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贺拴住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把贺拴住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城隍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昆仑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昆仑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城隍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昆仑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昆仑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昆仑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昆仑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