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，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卢老倌是镇远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下套留三分，怀胎的母兽不碰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镇远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卢老倌却在镇远一带碰见山魈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卢老倌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镇远遭了灾，人贩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卢老倌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人贩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卢老倌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镇远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山魈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镇远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镇远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镇远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