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芦花坪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宋长庚本来是要路过芦花坪的。他在芦花坪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宋长庚在芦花坪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蝗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蝗虫不是好惹的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宋长庚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芦花坪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宋长庚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三日之后蝗虫再无踪迹。
宋长庚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纸伞。芦花坪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芦花坪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芦花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芦花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