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芦花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芦花坳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董水生是芦花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董水生在芦花坳一带碰见春神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董水生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董水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芦花坳遭了灾,游方妖道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董水生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,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董水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董水生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芦花坳人说,这是春神教他的。芦花坳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春神,别动手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芦花坳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芦花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芦花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