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龙泉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龙泉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吕立冬是这一带的人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龙泉闹饥荒，刀笔师爷囤了满仓的粮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吕立冬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吕立冬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吕立冬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吕立冬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龙泉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龙泉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龙泉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龙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