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七里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田冬梅是七里村人,嘴里不说重话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田冬梅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扇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田冬梅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蒲扇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扇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田冬梅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七里村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七里村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七里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七里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