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柳溪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高婆婆是柳溪坪土生土长的人,靠卖花女这副手艺吃饭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,高婆婆出门时撞见金鸡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高婆婆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高婆婆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,刀笔师爷找上门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硬说高婆婆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高婆婆事后在屋里找到青玉镯,戴上以后,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官府后来想给高婆婆立个牌坊,高婆婆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柳溪坪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青玉镯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高婆婆一次也没用过。
柳溪坪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柳溪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柳溪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