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湾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里仁湾的潘冬梅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她当时没信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潘冬梅，拿着一卷旧纸，说这是这一方的图。她要潘冬梅带路，分她三成。
潘冬梅先用药锄试了试，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，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她心里有底了，可也就从这时候起，事情开始不对。
那行字的意思是咒。潘冬梅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之后一个月，她家里接连死了两口牲口，孩子也病了一场。
潘冬梅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，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她病了一年，好起来以后，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她念了一遍上面的字，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潘冬梅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方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里仁湾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里仁湾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里仁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土里的东西招来的多半不是财，是祸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