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，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这地方在汾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汾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汾河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周莲英就住在汾河边上，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，一个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周莲英在屋檐下发现石童子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周莲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周莲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江湖游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她带着人堵在周莲英家门口，要周莲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，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。江湖游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周莲英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后来周莲英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汾河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石童子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汾河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汾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汾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