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瓦窑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瓦窑坞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瓦窑坞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李广田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李广田手里留着半件秤杆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李广田把秤杆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瓦窑坞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秤杆塞回李广田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瓦窑坞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瓦窑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