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莲塘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莲塘村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莲塘村的老辈人常提起蔡大娘。她半夜敲门就起身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莲塘村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蔡大娘却在莲塘村一带碰见城隍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蔡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蔡大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山匪头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把蔡大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城隍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莲塘村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莲塘村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城隍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莲塘村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莲塘村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莲塘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莲塘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