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三家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湾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三家湾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梁巧娘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梁巧娘在三家湾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寒潮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寒潮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梁巧娘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三家湾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梁巧娘把罗盘摆在三家湾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三家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三家湾人给梁巧娘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三家湾一带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三家湾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