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芦花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芦花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梁春杏是本地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棋盘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梁春杏,说我们走吧。梁春杏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梁春杏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梁春杏后来再没嫁。她在芦花岭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芦花岭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梁春杏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棋盘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芦花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芦花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芦花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