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老樟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樟渡的郑大山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老樟渡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郑大山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老樟渡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老樟渡人怕了,想退。
郑大山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郑大山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老樟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老樟渡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老樟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