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,山坳里黄成一片。婺源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婺源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蒋秀兰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,手上总有豆腥气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婺源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蒋秀兰没动。
蒋秀兰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老巫祝来找过她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蒋秀兰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方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婺源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蒋秀兰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婺源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婺源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婺源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