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在嘉陵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嘉陵江有个郑老者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郑老者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织女。溪边的织机自己响了,机的另一头坐着个浣纱的女子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郑老者把单弦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郑老者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嘉陵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郑老者临终把两半单弦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织女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嘉陵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