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,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黑龙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黑龙潭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黑龙潭的姚举子。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铜钱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姚举子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姚举子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姚举子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铜钱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姚举子临终前把两半铜钱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黑龙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黑龙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黑龙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