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黑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顾招娣是黑龙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。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黑龙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顾招娣却在黑龙潭一带碰见城隍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，黑龙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顾招娣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江湖游医听说顾招娣家的地格外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顾招娣病还没好，城隍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巷口响起更鼓，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。第二天江湖游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顾招娣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黑龙潭人说，这是城隍教她的。黑龙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城隍，别动手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黑龙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黑龙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