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,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在巫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巫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巫山的杜老倌。他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杜老倌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竹篮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杜老倌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杜老倌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杜老倌把竹篮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杜老倌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巫山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巫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巫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