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在瓜洲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瓜洲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瓜洲渡有个曹奶奶，一张席编一整天。别看她织席女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，刀笔师爷找上门来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一开口就要瓜洲渡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曹奶奶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瓜洲渡人聚众滋事。曹奶奶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曹奶奶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瓜洲渡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瓜洲渡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瓜洲渡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瓜洲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瓜洲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