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，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这地方在富春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富春江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富春江的沈春妮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沈春妮替人送东西，路遇判官。它托她捎一样腰带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沈春妮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沈春妮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腰带。
有一次沈春妮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沈春妮临终把两半腰带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判官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富春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富春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富春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