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在汉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汉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杜招娣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汉江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杜招娣没动。
杜招娣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劣绅孙老爷来找过她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杜招娣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杜招娣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汉江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汉江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汉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汉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