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龙口村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口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龙口村有个王老三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龙口村口走散了。王老三手里只剩下半只竹笛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王老三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龙口村发大水,路断了。王老三在龙口村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龙口村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王老三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王老三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龙口村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龙口村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龙口村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