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中条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中条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中条山有个杜水生,刀快,话少。别看他屠户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中条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杜水生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劣绅郑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中条山人聚众滋事。杜水生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杜水生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劣绅郑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中条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中条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中条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中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中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