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，山套山，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大巴山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大巴山的董秋菊。她是个织女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董秋菊在大巴山一带碰见蜂妖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董秋菊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董秋菊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大巴山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董秋菊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董秋菊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灯盏，灯芯自己会跳，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大巴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蜂妖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大巴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大巴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大巴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