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坵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坵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坵畈的老账本里记着唐老倌的名字。他是个烧炭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唐老倌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蚕种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唐老倌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唐老倌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大坵畈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唐老倌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唐老倌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大坵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大坵畈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大坵畈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