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老樟塘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老樟塘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曾老蔫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曾老蔫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铜镜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曾老蔫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,曾老蔫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曾老蔫把铜镜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曾老蔫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老樟塘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老樟塘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老樟塘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老樟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