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石坞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白石坞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蔡玉兰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蔡玉兰门口不走。蔡玉兰二话没说,让她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蔡玉兰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她出了门。
蔡玉兰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蔡玉兰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蔡玉兰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白石坞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石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石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