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洋淀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白洋淀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草纸的来历，得从白洋淀的宋秀才说起。他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宋秀才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宋秀才记住了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，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，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更麻烦的是，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宋秀才一个人做不快，做不快就赚不到钱，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灾后宋秀才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，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：做不好就重做，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，做法改了不少，只有一样没改：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白洋淀的老人说，这是宋秀才留下的规矩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白洋淀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白洋淀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