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里仁寨的老账本里记着蒋老翁的名字。他是个打鱼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蒋老翁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药方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蒋老翁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蒋老翁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里仁寨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蒋老翁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蒋老翁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里仁寨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蒋老翁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里仁寨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里仁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里仁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