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白鹭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潭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鹭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郑奶奶,笑起来嗓门大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玉簪。郑奶奶手里留着半件药方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白鹭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郑奶奶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郑奶奶没去,只把药方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药方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郑奶奶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药方的另一半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白鹭潭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