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稻香岭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稻香岭有个张秋菊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稻香岭大旱，张秋菊在稻香岭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灯花妖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张秋菊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令牌。
最难的那年是稻香岭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张秋菊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张秋菊临终把两半令牌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灯花妖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稻香岭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稻香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