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湘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郑来喜住在湘江边上，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郑来喜替人送东西，路遇老龟。它托他捎一样腰带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郑来喜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郑来喜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腰带。
最难的那年是湘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郑来喜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郑来喜临终把两半腰带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老龟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湘江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湘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