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瓦窑岭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赵秀云是本地的织席女,一张席编一整天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赵秀云在本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春神。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,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它没有伤她,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:赵秀云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瓦窑岭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赵秀云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赵秀云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瓦窑岭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赵秀云临终把两半蒲团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春神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瓦窑岭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瓦窑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