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在王屋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王屋山有个李三顺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李三顺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鲤鱼精。它托他捎一样青玉镯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李三顺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李三顺把青玉镯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李三顺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王屋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李三顺临终把两半青玉镯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鲤鱼精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王屋山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王屋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